第11章 铜镜
同一日。
槿在药馆那边把人往祠堂后厢赶,把“求”压回去的时候,陆寻也在做他该做的事。
铁匠铺的里屋里,锁链盘在箱里。
缺的那一点怎么也闭不上。
槿和许重山都犯愁。
他盯着木段,忽然想起家里炕下暗格那块泡木。
得回去问奶奶。
也得快。
雾压得人喘不过来。
病拖不得。
人心也拖不得——每多一日,就多一张嘴要开。
他从巷子里拐出来时,封井院的门就在前头。
门缝里仍旧没有光。
一口气被关在里面似的,贴着缝往外吐,吐得很轻,很冷。
他脚步自觉放轻。
他不是来开门的。
只是路过。
可路过这种地方,连“只是”都显得心虚。
门槛外站着一个人。
全身裹斗篷,兜帽压得很低。斗篷边缘被雾打湿,贴在腿侧,一层不肯揭开的皮似的。
那人不靠门太近,只把自己放在门槛线外一点空处。
像知道哪一步是多余。
陆寻停下。
净铃在胸口轻轻颤一下。
他下意识按住胸口,把那口话按回去。
斗篷人转过来。
脸被兜帽阴影遮着,看不清,只露出下颌的线。
可眼睛很亮。
亮得不像村里人。
陆寻开口,声音压着:“你找谁?”
斗篷人没立刻答。
他先看陆寻一眼。
目光落在陆寻额前那撮早白上,停一息。
那一息让陆寻背脊发紧。
“我姓洛。”斗篷人说。
说得很平,像报一个不该引起波澜的姓。
他又问:“你是这儿的守井人么?”
陆寻心口一沉。
这不是普通问路。
他没否认,也没多说,只点头:“我叫陆寻。”
洛像笑一下。
笑很短。
火星一般。
“这井,”他说,“可不是那么容易守的。”
陆寻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洛不解释。
他把兜帽压低一点,像怕雾听见他多说。
“我们还会再见的。”
说完,他往旁边退半步,退进墙影更重的地方。
雾立刻把他的轮廓揉钝。
他没走远。
像还在附近等。
陆寻没再问。
这种时候,问只会让自己嘴里多出第二个人。
他转身。
回家。
奶奶把门闩插得很紧。
听见陆寻的脚步声,她才慢慢松开一点。
门一开,屋里火盆的热扑出来,仍压不住雾带来的冷。
陆寻进屋。
他不绕弯,先把话压低:“铁匠那边……有一套锁链。”
奶奶的眼神没动。
像她早就知道世上有这种东西。
陆寻接着说:“缺了锁心。槿和许重山都没法子。我看那木段……想起炕下那块泡木,可能能顶一顶。”
奶奶的手在膝上停一下。
那一停很轻。
像把一口“早晚要用”的气压回去。
“你倒是会想。”她说。
不夸。
也不骂。
她起身去掀炕沿。
木匣拖出来。
暗格“咯”一声开开,骨头错了一下似的。
浸木的木腥味涌出来,陆寻喉咙发紧。
奶奶把浸木取出。
木头湿得发亮。
像一块常年不肯干的冷肉。
她端在手里,端得很稳。
稳得像端一条命。
陆寻伸手要接。
奶奶没立刻给。
她抬眼看他。
目光掠过他额前那撮白,停一息。
“这几天,”她忽然问,“你路上有没有见过陌生人?”
陆寻一顿,想起封井院门口那斗篷。
“有。”他说,“在封井院门口。姓洛。”
奶奶的眼神冷一点。
冷得像盐灰落进水里。
“这时候出现的陌生人,”她说,“要当心。”
她终于把浸木递给陆寻。
递得很慢。
像递出一段她不愿递出的东西。
“拿去,”她说,“别乱用。别让人看见。”
陆寻点头,把浸木贴身抱住。
木腥味钻进衣料里。
像钻进骨头。
当日傍晚。
陆寻从铁匠铺回来,怀里多了那块浸木。
木头被切掉一角,露出新断面;断面仍湿,像还在出水。木腥味一路钻进衣料里。他把它放到桌上时,桌板都像被那湿冷压沉一点。
“能用。”他把许重山的话复一遍,声音压得很低,“但还得好几天。取下来那块木头还要处理,之后再配铁、咬合。急不得。”
槿坐在桌对面。
她今天救人救到喉咙发干,眼底却还硬。木契在胸口坠着,热意一阵阵上来,像提醒她别把命借空。
她听见“好几天”,只点头:“我这几天继续救。把人嘴里那口‘求’压慢。”
奶奶没说话。
她把盐灰盒扣得更紧。
陆梨坐在一旁。
旧布条扎着头发,布边毛了。手指还沾药粉,指节发僵,却还是在叠布条——她知道药馆那边还有人等她回去。
陆寻坐得很直。
额前那撮白在灯下更显。
屋里没人提洛。
提了也没用。
同一夜,徐家。
徐嫂子把门闩插上。
她不知为什么要插。
像有人教过她:夜里要把门关紧。
屋里小杏睡着了。
睡得很浅,眉头时不时皱一下,梦里也在躲。
徐嫂子坐在床边。
她想哄孩子。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叫。
“杏儿……”
她轻轻喊一声。
孩子没应。
她又想喊自己的名字。
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有个名字。
她把铜镜拿出来。
铜镜旧。
镜面发钝。
像蒙一层雾。
她对着镜子擦一擦,擦出一小片亮。
亮里映出一张脸。
她盯着那张脸。
盯很久。
那张脸熟。
熟得像每天都见。
可她忽然认不出来。
像那张脸不是她的,是借来放在镜子里的。
喉咙发紧。
她抬手摸摸自己的脸。
镜子里那只手也抬起来。
一模一样。
可心里还是空。
“我是谁……”她低声说。
声音落在屋里,一粒灰掉进水里似的。
她逼自己去找一个名字。
嘴唇动一动。
舌根像塞着灰。
她想起有人叫过她“徐嫂子”。
可那是别人叫的。
她又想起——她应该还有一个更早的名字。
那名字像在雾里。
她伸手去捞。
捞不到。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疼得眼前发白。
她喘一口气。
镜子里那张脸也喘。
就在她要把镜子放下的一瞬,镜面里多了一层暗。
暗不是灯影。
更像有东西伏着。
尖尖的轮廓。
像耳。
又像只是雾在镜背后结了个形。
徐嫂子僵住。
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等于答应。
镜子里,那层暗慢慢靠近。
靠近她的肩。
狐狸的影子一般。
影子没开口。
开口的是屋里的空气。
声音很轻。
贴着她的后颈似的。
“柳月。”
两个字。
针一样。
扎进她的脑子。
徐嫂子猛地一颤。
她想抓住那两个字。
抓不住。
她只觉得那是别人的名字。
不。
不是。
眼泪忽然滚下来。
“我……我不是……”
她哑着嗓子。
像辩解。
又像求。
镜子里的影子像笑一下。
笑得很轻。
“帐清了。”它说。
徐嫂子浑身发冷。
她听不懂“帐”。
可她听得懂“清”。
像有人把她从世界上擦干净。
她想后悔。
想说:我没想过会这么大。
想说:我只想让孩子活。
可这些话一顶到舌尖,就撞上什么冷硬的东西,生生折回去。
影子低声道:“你以为救活一个人,只要她不认你,就够了吗?”
那声音带一点嘲。
嘲得像雾里磨出来的冷。
徐嫂子抬眼。
镜子里她的脸发白,嘴唇发抖。
影子在她肩后伏着。
伏得很近。
近得像要咬。
她忽然明白:后悔也没用。
她只能认。
认这口气是借来的。
认她的名字要被拿走。
认她会在被人遗忘、被自己遗忘的日子里,看着杏儿长大。
她把镜子慢慢放下。
灯火发钝。
窗纸外的白很轻。
屋里很静。
静得像只剩下一个人。
可那影子还在。
它在镜子里。
也在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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