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锁链
铁匠铺的火,是村里少数不怕雾的东西。
雾堵在门外,白得发湿,像一张湿布糊住街口。铺门一推开,热浪先扑出来,带着铁腥、炭灰和一点烧焦的木味,烫得人鼻子发酸。火光在铁砧上跳,跳得很实,像一颗心在这雾里硬撑。
陆寻站在火边,袖口卷到腕上,手背落着黑灰。
他拉风箱。
一拉一推,炉膛里红炭就亮一下,像眼睛睁开又合上。铁条在火里烧到发红,他用铁钳夹出来,放上砧。
许重山抡锤。
锤落下去,声音在铺子里炸开。雾吞掉了大半,剩下的仍敲在骨头上。
火光一跳,前臂的筋跟着鼓起一条;手背几处旧烫痕发白,指缝里永远洗不净的铁屑点点黑。
小石头蹲在门槛边。
脸上抹着一道炭灰,眼睛圆得发亮。两块碎铁片被他敲得叮叮当当;敲两下就抬头瞟雾一眼,又立刻低头,像怕雾也会瞧他。
“别敲了。”许重山没回头,声音却听得清,“手给你敲肿了,哭给谁看?”
小石头瘪嘴,把铁片放下,改去捻麻绳线头。
门口有脚步停住。
来人买钉子,咳得厉害,嗓子发哑:“铁匠,给我抓一把小钉。”
许重山把锤子放下,抬眼扫那人的脸色。
脸灰,眼红,喉咙像含着一块火炭,咳一声就把气咳散。
“挂账?”许重山问。
那人尴尬笑笑:“先记着,等雾散了……等我好点。”
“雾散?”许重山把钉子装进纸包递过去,“你这喉咙也指望雾散?”
那人被呛住,咳两声,嘴里却还是带出怨:“郎中看不好。昨夜又有人提灯去那边……你说,这事是不是就他家招来的?”
他没说“他家”。
眼睛却往陆寻身上瞟。
陆寻手指在风箱把手上收紧。
他没回嘴。
他把风箱拉得更稳。
许重山把纸包塞进那人手里,声音不大,却硬:“别往他身上扯。你们昨夜提灯挤巷子的时候,他在前头挡着。挡不住,你今天还能来买钉?”
那人嘴唇动了动,想反驳。
可喉里那把灰让他一句话也咽不顺,只咳几声,狼狈走了。
铺子里静一息。
炉火轻轻哔剥。
小石头小声问:“爹,他为什么瞪陆哥?”
许重山不答“为什么”。
他只说:“你少学他们的眼。”
小石头“哦”一声,低头去捻绳子。
陆寻把铁条浸进水桶。
“嗤——”白汽冲起。
热一冒,像雾在桶里也会喘。
许重山看了陆寻一眼。
那眼神不像师傅看短工,更像一个男人看另一个男人——不说安慰,也不说夸,只把话放在该放的位置。
“你家陈老太昨夜没睡?”他问。
陆寻点头:“她去找村长。”
许重山“嗯”一声,不再问。
他抡锤又敲一下。
“咚。”
铁火把这声敲得更沉。
许重山把锤子搁回砧边,转身进了里屋。
门帘掀起又落下。
门口的雾却像把声音含在嘴里,不肯吐出去。
陆寻抬头。
雾里有人走来。
不快。
却稳。
像每一步都踩在不该出错的地方。
她的衣裳被雾打湿,发梢也湿,却不乱。走到铺门前停下,目光先落门槛,再落火盆,再落到屋里的人脸。
不是村里人。
陆寻一眼就看出来。
可她看起来又跟自己差不多年纪。
这就更不对。
陆寻心里起了一丝说不清的好奇。
不是对“好看”的好奇。
是对“她怎么还能这样站着”的好奇。
槿踏进铺子。
热浪扑上去,她的眼睫没动一下。
雾把她的眉眼磨得很清,清得不像村里人;可那清里又藏着一点不合时宜的歪——像一句要顶出来的俏皮话、像嘴角要翘起的坏笑,都在露头前一瞬被她自己压平,压回一张做事的脸。
她的目光扫过门槛,扫过火盆,最后落到陆寻身上:扫过他的手、袖口的灰、胸口衣料下那一点微不可见的起伏。
停一瞬。
“你就是陆寻?”她问。
声音不高。
却不容糊弄。
陆寻擦了擦手背的汗与灰,抬眼:“是。”
“我是槿,”她说,“修会派来的。”
她不多解释。
身份递到桌上一样。
陆寻点一下头,没问她从哪来,也没问她要做什么。
这种话问了也没用。
问了只会让雾听见。
槿的目光越过他,落向里屋的门。
“铁匠在哪?”她问。
陆寻指了指:“里头。”
小石头抬头看槿。
眼睛圆,像看一只不该出现在铺子里的鸟。
陆寻低声对他道:“小石头,看着铺子。谁来都先说没空。”
小石头把背挺直,郑重点头。
陆寻掀起门帘,带槿进里屋。
里屋比外头冷一点。
火光照不到,只有一盏油灯发钝。墙角堆着铁料,黑沉沉的,像堆着一段段没说出口的话。
许重山就在里头。
门帘一响,陆寻顺手把门虚掩。
许重山看清槿的脸,动作停一下。
槿也停一下。
对视。
一息。
没有“你怎么在这”。
只有一种很旧的认得。
槿先开口,声音更低:“炉关。”
许重山喉结动了动。
眼里那点硬先松一瞬,又被他自己压回去。
他没叫她的名字,却也没装不认识,只低低说一句:“你都这么大了。”
话出口才像意识到这不是叙旧的时候。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修会派你来的吧。”
说完抬手拨了拨油灯,让光不那么直照她的脸。
那动作像习惯:不把人照得太亮,也不把话说得太满。
槿没有笑。
她点头,把那一点松动也当成不能久留的东西,立刻收好。
陆寻站在一旁。
他听不懂“炉关”。
可他听得出:这不是村里人的称呼。
这称呼像一把钥匙。
把一扇旧门“咔”地开了个缝。
槿没让那缝开太久。
她把话推回正事:“陈奶奶说,你这儿有更重的东西。”
许重山看了陆寻一眼。
陆寻没躲。
许重山这才转身,从柜底拖出一个木箱。
木箱不大,箱角包铁,铁上有被摸出来的亮。
箱盖一掀,屋里像多了一股冷。
里面盘着一截铁链。
链子沉,色发暗。不是新铁那种亮,是年头压出来的黑。
链环与链环之间嵌着短短的木段。
木色深,泡过水似的,又像吃过雾,纹理细,细得不敢多看。
陆寻下意识屏住气。
槿的目光落在木段上,眼底也沉了一点。
她伸手。
没直接碰。
隔着一指宽在木段上方停一停。
像在听。
“锁链。”许重山说。
他不说“封印”。
不说“修会”。
只说一个物。
“守护家族的重东西。”他又补一句。
槿点头:“木段要借力才能动。”
许重山“嗯”一声:“不是给村里人用的。也不是随便拿出来的。”
陆寻忍不住问:“我爹娘——”
话出口,他就把后半截吞回去。
许重山看着他,声音压得很实:“你爹娘以前来过。说这东西锈了,交我保着,别让它烂在雾里。”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更像解释给槿听:“我只管铁。我不管它听谁的。”
槿抬眼:“能用吗?”
许重山没立刻答。
他把链子一端提起一点。
链环摩擦,发出一声很轻的“擦”。
那声擦像指甲刮过骨。
“缺锁心。”许重山说。
槿眼神一凝。
“锁心不在。”许重山把链子放回去,“没有锁心,闭不上。闭不上,就只是铁。”
陆寻皱眉:“锁心去哪了?”
许重山摇头:“我不知道。交到我手上时就不全。”
屋里静一下。
外头传来小石头的咳嗽声。
咳一声,把“等不起”咳进来。
槿没让静拖太久。
她把话落得稳:“有没有法子先顶住?哪怕顶一阵。”
许重山抬眼看她,摇头:“缺锁心,闭不上。硬上只会散。”
屋里又静一息。
槿和许重山都没立刻接话。
链子盘在箱里,蛇一样睡着——醒不醒不由人。
陆寻却伸手把链子提起一点。
链环冷。
木段更冷。
他把那截木段贴近看。
像在看一件器具该怎么补。
看着看着,脑子里闪过奶奶炕下暗格里那块常年泡水的木头,闪过木腥味,闪过奶奶画符时那句“别问”。
喉咙动了动。
他压着声音说:“我奶奶那儿……可能有东西能帮上忙。我回去问问。”
许重山看他一眼,不问是什么,只点头:“去。快去。”
语气仍平。
平里却藏着急。
槿这才开口,声音仍稳:“那病呢?我先去找村里的郎中,能救多少先救多少。”
陆寻点头:“好。你去找我妹妹陆梨,她跟着郎中。”
他转身要走。
槿忽然叫住他:“陆寻。”
陆寻回头。
槿看他,像在确认一件最基本的事:“封井院那张符,是你贴的?”
陆寻点头。
槿“嗯”一声,声音压得很低:“那就记住——你做得对。别再往里多听,也别多说。”
她顿一顿,又补一句,更像规矩:“路上有人叫你,也别回头答话。”
陆寻喉咙一紧,点头。
他推门出去。
外头雾湿。
火光在铺门后像一盏远灯。
小石头看他急匆匆走,喊一声“陆哥”,被许重山一句“看铺子”压回去。
白天,封井院门口。
雾比夜里更薄一点。
却更黏。
它贴在门板上不肯散。
门缝里仍旧没有光,像一口气被关在里面,贴着缝往外吐。
有个全身裹着斗篷的人停在门前。
他手背上绑着一枚铜钱大小的圆环。圆环不亮,却在皮肤上轻轻震着,像在指路。
他没往里跨,也不靠门太近,只把自己放在门槛线外的一点空处。斗篷的边缘被雾打湿,贴在腿侧,一层不肯揭开的皮似的。
他站着不走。
先听。
又像在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往旁边挪半步,换个角度看门缝那口“吐气”。抬手却没碰门,指尖在半空停了停,又收回去。
他咂了下舌。
“看来没那么简单啊。”
话落下,他仍没立刻离开。
他把兜帽压低一点,退到墙影更重的地方。
像决定先守在这附近,等下一次有人来动这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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