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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代价

作者:子皿


徐氏提着灯走出自家门时,雾劈头盖脸砸下来,冷得人一缩。

雾不只在外头。它顺着斗篷的缝往里钻,钻进衣襟,贴到骨头旁边。灯火被她护在怀里,抖了一下,又稳住;那点光只照得见脚前半步,照不见路的尽头,也照不见她自己要走到哪里才算完。

她不需要看见。

她只要走。

“带上血。”

这句话不是谁贴着耳朵说的,更像她自己忽然想起来的。昨夜那口气断在床边,她把哭声咽回去时,胸口就被埋进一根刺;现在一拨就疼,刺尖直指封井院。

她攥着小刀。刀柄被手心的汗和雾润得发滑,滑得几乎握不住,却也不敢松。

她走得很快。

快得像怕慢一点,那点“可以”的念头就会散。

封井院的大门紧锁。

门板黑得发沉,门钉暗。门缝里没有光,连气味都薄,薄得发冷。雾贴着门板打旋,绕一圈又一圈,越绕越实。灯火照出门槛那一线高起,徐氏忽然觉得那不是木头,是一道坎:跨不过去,她就永远只能抱着女儿冷下去的身子。

她伸手去推。

推不动。

她又去拍。

闷声刚响出来就薄了,散在雾里。

喉咙里涌起一股急。

她想喊,想叫人,想叫女儿的名字。

可那些字刚顶到舌尖,就撞上一块冷硬的东西,生生折回去。

她咬住牙,抬头看围墙。

墙很高,墙头湿,石缝里长着苔。她没有梯子,也没有借力处。按理说上不去。

雾里忽然有一阵风。

风不大,却准得可怕,背后像被人轻轻托了一把。脚尖离地的那一瞬,她心口空了一下。

下一刻,她已经站在墙头。

灯在她怀里,火焰没灭,甚至稳了一瞬,认得这条路似的。她低头看院子,院子黑得深,雾在里面更冷、更黏,黏得人不想呼吸。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上来的,也不敢问。

她只是把灯护得更紧。

从墙头下去时腿软得发抖。

可脚落地的那一下,地面却稳得过分,稳得像早就在等她。

井在院子深处。

她看不清井口的形,只看见黑在那里,一张不肯闭合的口似的。灯光落过去就没了,光被吸走。她越走近,喉咙里的干涩越重,像灰贴着肉,把每一次吞咽都磨得疼。

她把灯放在井边。

灯火贴着井沿抖,抖得人心发麻。

她摊开左手。

掌心还有一点汗,纹路清清楚楚。

她把刀抵上去。

手抖得厉害。

她闭了闭眼。

然后用力。

刀口割开掌心时,痛是热的。

热得她眼前一黑,像整个人被烫醒。血涌出来,顺着掌纹往下爬,爬得很快,终于找到了路似的。她把手掌伸向井口,让血一滴一滴落下去。

血落到半空,停了一瞬。

不是落进水里那种“扑通”。

更像落在一张看不见的纸上。

轻得过分。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被收走。

雾里起了一点回声,浅得贴耳骨:像有人笑了一下,又像只是井壁的冷。

徐氏的眼泪忽然滚下来。

不是因为痛。

是因为心里那根绷到要断的线忽然松了一点。

她知道可以了。

她不知道自己付出了什么。

但她知道——她能把女儿带回来。

她抓起灯。

灯火贴着她的脸,把她眼里那点如释重负照得很亮,也照得很危险。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围墙下时,她仍不敢想“怎么出去”。她只是走。

雾里那只看不见的手又托了她一把。

她被送上墙头,纸一样被风吹起。

落下时脚踝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灯火晃了一下。

照见墙下站着一个人。

陆寻。

他跑得太急,外衣扣子没扣好,胸口起伏很重。净铃贴在衣料下还在震,震得像要把他的心也震出来。他看见徐氏从墙头下来,整个人僵住。

“徐嫂子?”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你怎么——”

他没把那句“怎么进去的”说完。

因为他看见了她的手。

灯笼的光把她掌心的血照得很亮。

血沿着指缝往下滴,滴到地上,滴成一串。

徐氏也看见了陆寻。

眼神先发愣,像没想到会有人在这儿等她;随后那点愣被什么压平,变成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她的嘴角甚至轻轻翘了一下。

“我没事。”

那句话听起来像安慰陆寻。

也像安慰她自己。

陆寻的喉结动了动:“门锁着。你怎么翻过去的?”

徐氏没有答。

她把滴血的手往身后藏了藏,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藏不住。

“你别问。”她说得很轻,“问了也没用。”

陆寻盯着她,眼里那种固执像陆梨,却更沉:“你手……”

徐氏低头看了一眼。

血还在渗。

她却像终于不觉得痛。

“这点血算什么。”

话说完,肩膀忽然一垮,像把全身的力借出去又借回,整个人憔悴得像随时会倒下去。

陆寻看见她眼下的青,青得像刀削出来;看见她唇干得发白,也看见她眼里那点亮。

亮得很危险。

他想说“别再来”。

说不出口。

最后只硬着声音道:“回去吧。”

徐氏点点头。

她提着灯往村里走。

血一路滴。

滴在雾里发冷的地上。

滴得像有人在给路签名。

陆寻站在原地没追。

他看着灯火缩成一粒红点,在雾里抖了抖就被吞没,这才抬头看封井院:门还锁着,门缝里黑。

那黑却不再只在门里。

门缝像开了一道极细的口,黑在雾里探了探,往村子的方向探。

他背脊起了一层细汗。

他想起奶奶那句“门口就够了”。

可现在,门口好像不够了。

他最终转身,回家。


徐氏回到自家门口时,门外还有人没散。

有人低声叹了一句:“她家男人不在,这事全压在她身上。”

有人看见她的灯先是一愣,随即像抓到希望,七嘴八舌围上来:“徐嫂子!你去哪了?”“你手怎么——”“你闺女……”

徐氏一个也没回答。

她的眼里只有那扇门。

她几乎是撞进去的。

屋里灯还亮着,灯火发钝。

孩子躺在床上,像昨夜一样瘦。

可下一刻,孩子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又一下。

像有人把那口气塞回去。

屋里一阵惊呼。

人像潮水一样涌上去。

“活了!”有人喊。

徐氏扑到床边,伸手去摸女儿的脸。

“杏儿!”她的声音破了,“杏儿你看娘——”

孩子的眼睛睁开。

那眼睛很黑,很湿。

她先看见灯。

再看见徐氏。

下一瞬,脸色变了。

像见到了什么陌生的东西。

她猛地往被褥里缩。

缩得很快。

像要把自己缩回骨头里。

她的眼里全是恐惧。

不是病人的虚弱。

是孩子对陌生人的那种本能的怕。

她张开嘴,喉咙里挤出一声颤抖的哭:

“别……别过来……”

徐氏的手僵在半空。

她的笑还没来得及笑出来,就碎了。

周围的人也僵住。

有人尴尬地笑了两声,像想把这场面抹过去:“吓着了,吓着了,孩子刚醒,认生。”

有人附和:“对对,认生,过会儿就好了。”

可那笑声轻得发虚。

像纸糊的。

徐氏慢慢收回手,踉跄退了一步。

她看着女儿缩在被褥里,抱着自己的膝,像抱着唯一认识的东西。

她的嘴唇动了动。

“……不认识?”

她像在问别人。

又像在问那口井。

她的目光落到自己掌心。

掌心的血已经凝了一点。

黏在皮肤上。

像一枚还没干透的印。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空。

“这就是代价吗?”

然后她又笑了一声。

那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

周围的人互相打着哈哈。

有人高兴得发抖,像庆幸这世上还有“救回来的可能”。

有人担忧得不敢看徐氏的眼睛,像怕那担忧一旦说出口,就会被什么听见。

雾贴在窗纸上。

灯火发钝。

没人注意到,远处的山背后,有一声铃响。

很短。

很冷。

像铁在水里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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