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雾里一盏灯
雾没有散。
它从清晨就压在青石坳上,像一层潮冷的棉絮,盖住路,盖住屋檐,连人说话的气都盖住。陆梨出门时把斗篷裹得很紧,鼻尖仍带着一点冷红,眼睛却亮——亮得不肯被雾按住;脚步也刻意不往路边靠。雾贴在皮肤上,湿冷得发黏。
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她自己也说不清:或许是奶奶一遍遍说“别贪近”,或许是小时候半夜听见过的那点低语,把人心里某条路踩坏了。只知道雾实的时候,路边像多了一层东西。
郎中铺子的门早开了。
门内药味重,热气却压不住那股雾带来的冷。沈郎中背对着门,在收拾药箱。药箱的扣子扣得很紧,像他今天要去的不是一户人家,而是一段不好走的路。
“师傅。”陆梨叫了一声。
沈郎中回头看她,眼下青黑更深了些。他的手指常年沾药,指节微黄,指甲缝却干净。 他没问她怎么来得这么早,只道:“跟我走一趟。”
陆梨心里一沉。
“那家?”她小声问。
沈郎中没应,只把一小包药塞进箱侧,又抓了两卷干净布条。
他扣上箱盖时,叹息也像被压住:“你要学医,就得学会看着人走。看明白什么叫‘尽了力也留不住’。”
陆梨抿紧嘴,点头。
雾里走路,比昨夜更短。
路仿佛被谁掐掉了两头,几步就到了徐家门前。屋里灯还亮着,亮得发钝。门口站着两个人,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侧身让开。
徐氏就坐在门槛里。
她头发散着,一夜没梳过似的,眼睛肿得发红。她一看见沈郎中就立刻站起来,像抓住一根细线那样喊:“郎中,求你——”
沈郎中抬手压了压,没让她把“求”字说完。他进屋,脚步很轻。
屋里人多。
亲戚、邻人,围成一圈,圈里是床。
有人压着嗓子跟新到的人解释:“徐家的男人还在外头挑担跑集,这两日回不来。”床上的孩子瘦得只剩一根骨头似的,陷在被褥里,嘴唇发白,鼻翼却在用力扇动。她每吸一口气,喉咙里就发出细细的“哧”声,在灰里擦火似的。
陆梨站在圈外,看着那孩子的胸口起伏。
起一下,停一下。
似被谁按住了一点。
沈郎中先把脉。
他两根指头搭在孩子腕上,搭了很久。久到屋里的人都不敢出声,只剩那一口一口的喘。
他又翻开孩子的眼皮看,捏开嘴看舌,再把手贴在孩子额头上。
他的动作越多,脸色越沉。
徐氏在旁边抖着手,想摸女儿又不敢摸——她怕自己一碰就把那口气碰散。
“药呢?”沈郎中问。
“在煎,在煎。”有人立刻答,声音发颤。
沈郎中点点头,低声道:“把炉火旺一点,别让它断。”
断什么?他说得像是药火,又像不是。
陆梨忽然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药味。
药味是热的、苦的、呛的,这味道却是凉的,像潮木头泡久了,冒出的那点木腥;又像一把灰撒进水里,水面泛起的冷。
她以为是雾从门缝钻进来,便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门是关着的。
雾没有进来。
可那股凉味就在屋里。
陆梨再回头时,孩子的影子在灯下轻轻晃。
晃得不对。
不是人动,是灯动;可灯明明稳。那影子慢半拍,又多半拍。贴在床沿的不像孩子的影子,更像一层不肯合身的轮廓。
陆梨的心口一缩。
她逼着自己移开视线。
她是学医的。她应该看脉、看热、看呼吸,不该看影子。
“梨子。”沈郎中忽然叫她。
陆梨一惊,赶紧上前。
“把这布条给她。”沈郎中说。
陆梨把布条递给徐氏。徐氏像抓救命一样抓住,手指却抖得连布都攥不稳。
沈郎中又对陆梨道:“去把那碗热水端来。”
陆梨转身,脚步轻得像怕踩响地。
灶房里热,药锅咕噜咕噜响。有人守着火,眼睛一眨不眨。陆梨端起热水回屋,手心被烫得发红,她却觉得冷。
屋里那股凉味更重了。
孩子的呼吸声更细了。
像从灰里漏出来的气。
沈郎中接过热水,沾湿布条擦孩子的额头,又用布条轻轻按在孩子的喉口。
他嘴里不念符,也不念咒,只是很低很低的叮嘱:“别急,别急……跟着我。”
像在哄孩子,又像在哄那口气。
徐氏突然扑过去,声音破了:“杏儿!杏儿你看看娘!”
屋里的人都一震。
沈郎中抬眼,目光很快、很硬地扫了徐氏一下。
那目光如针,把徐氏的声音扎住。
徐氏的嘴张着,后半句没出来。
她捂住自己的嘴,眼泪一下子滚下来,滚得很快,像终于承认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陆梨站在一旁,看着孩子。
孩子的眼睛半睁着,没有焦点。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像只是喘。
最后,她很轻很轻地吐出两个字。
“……娘……”
那声音轻得几乎不像声音,像气。
徐氏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她整个人都往前倾,手抓住孩子的手。
孩子的手很凉。
凉得像从水里捞出来。
沈郎中把手按在孩子胸口,按得很稳。他的指节却在那一瞬间僵了一下。
孩子的胸口起伏停住了。
不是一下子停,是先变浅,浅到几乎看不见,然后像有人用一只手轻轻按住。
按住,就不放了。
屋里静了。
雾把所有声音都吞回去似的。
徐氏发出一声很怪的声音。
不是哭,是像喉咙里被撕开了一道口。
她摇孩子的手,一下,又一下。
“杏儿……杏儿……”
沈郎中缓慢地松开手。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极轻地说了一句:“……走了。”
这句话落下去,屋里的人同时塌了一下。
有人抹眼泪,有人转过头,有人退半步。
徐氏却不退。
她握着女儿的手,像握着最后一根线。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到人听不出她在叫谁,在骂谁,在求谁。
陆梨站在那儿,手心还烫,背脊却发冷。
她忽然明白师傅说的那句“看着人走”。
这不是学医能学会的。
这是你必须吞下去的东西。
人们一个个离开。
没有人敢留下安慰。安慰在这种时候太轻。
屋里最后只剩徐氏,握着女儿的手,木桩般杵在床边。灯火把她的影子钉在墙上,影子长得不像人。
沈郎中拉了拉陆梨的袖子。
“走。”他说。
他们出门时,雾还在。
雾像在等。
回到家时,天已经暗透。
陆寻不在。
奶奶坐在炕沿,背脊挺得直,像早就知道会有噩耗。
陆梨一进门,喉咙就哽住。
她努力把声音压平:“奶奶……徐家的小杏……没了。”
屋里火盆噼啪响了一下。
奶奶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手放在膝上,指节慢慢收紧。
那不是悲伤的收紧。
像有人在她心里敲了一下门。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她最后……怎么走的?”
陆梨低声把那口气一点点停下的样子说了。
说到徐氏那声哭时,陆梨的眼睛又红了。
奶奶听完,眼神却飘了一下。
像在听屋外。
像在听一个更远的地方。
陆梨忍不住问:“奶奶,你怎么了?”
奶奶抬眼看她。
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软。
软得像她想把陆梨也按进怀里,按进一个她能护住的地方。
可那软很快又收回去。
她只说:“别乱想。”
陆梨的心更沉了。
她忽然明白:奶奶怕的不是死亡。
她怕的是死亡之后。
夜更深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寻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火气和铁味,斗篷边缘还有一点烟灰。他看见陆梨红着眼,立刻明白了什么,脸色一白。
陆梨把噩耗又说了一遍。
陆寻低下头,喉结动了动,像把一口苦水咽回去。
他没说“可怜”,也没说“怎么会”,只问:“沈郎中呢?”
“走了。”陆梨说,“师傅也……没办法。”
陆寻的手指在袖口里慢慢攥紧。
屋里很静。
静得净铃都没有动。
徐氏家的门被她从外头带上。
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动作很粗,像要把自己擦成另一个人。
门外还有人没走远,压着声音劝她:“徐嫂子,你别——”
徐氏抬头,眼睛红得发亮。
她的声音出奇地稳:“在我回来前,谁也不许进去看我闺女。”
那人一愣:“你要去哪?”
徐氏没回答。
她提起灯。
灯火在雾里抖了一下,像被什么舔了一口。
她把灯护在怀里,低着头,急匆匆走入雾中。
雾吞掉了她的脚步。
吞掉了她的背影。
陆寻家。
陆寻刚要上床,刚把外衣脱到一半,胸口那只净铃忽然炸开似的响起来。
不是轻颤。
不是闷震。
是响。
像有人用力摇它,摇得要把铃舌摇断。
陆寻脸色瞬间变了。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不好!”
他抓起外衣就往身上套,连扣子都来不及扣,脚已经踩到门槛边。
奶奶从里间出来,动作比他更快。她一把抓住门闩,却没拦他。
陆梨也冲出来,眼睛还红着:“哥!你要去哪?”
陆寻没回头。
他只留下一句短得断气般的话:“封井院。”
门闩被他猛地拔开。
雾像水一样灌进来。
他冲了出去。
陆梨想追,被奶奶一把按住。
奶奶站在门口,雾扑在她脸上,她却像一块石头。
她看着陆寻的背影被雾吞掉,声音轻得自言自语般,又重得判词一般:
“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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